讓制度走在個人之前：HR面對高階主管失智症的治理策略

某科技公司副總在會議中一再重複宣佈同一件事，雖然較親近的部屬隱隱然察覺似有異狀，但整整三個月，竟然沒有人敢告訴他…。在企業管理中，我們談過許多關於員工身心健康的議題，但有一個風險正在制度死角中悄然滋長，那就是失智症在「確診前長達數年的潛伏期」，以及當事人（尤其是高階主管）堅決「不願承認」的否認期。這兩者疊加，構成人資與經營層最棘手、也最不敢觸碰的灰色地帶。

一般員工若出現明顯認知障礙，還可以透過績效管理與職務調整來應對。但當問題發生在公司高位者身上，權力、資訊過濾與心理防衛機制，會將這個醫療問題轉變成一顆緩慢腐蝕組織的不定時決策炸彈。

為何高管失智症容易被忽略？

為什麼職位越高的主管反而越難被發現呢？因為高階主管擁有權力，也擁有「被保護的資訊環境」，這恰恰是早期失智症最好的掩護：

權力距離與不敢質疑：部屬不敢糾正老闆記憶錯誤或決策矛盾，幕僚則會主動美化或修飾呈報內容。旁人往往自我說服：「他是在考驗我們」、「他有更深的策略」。
經驗補償效應：數十年的產業直覺與模板式決策，短期內可掩蓋輕微的認知缺損。只要不涉及全新學習或複雜規劃，一般人很難察覺異狀。
沒有啟動檢查的權力與勇氣：沒有任何制度要求高階主管接受認知功能評估。即使有人發現重複提問或會議中斷片，也只敢私下議論，不敢正式通報或建議就醫。

為何高管失智症顯而未見？

當事人為何不願承認？不只是自尊，更是大腦的問題。失智症早期最典型的症狀之一，正是病識感缺損。大腦負責自我監控的區域受損，患者真心不覺得自己有問題。

失智污名與權力焦慮：在高位者最恐懼被認為「能力衰退」。失智症直接連結到失能與判斷力崩潰。承認記憶有問題，等於自動放棄決策正當性。
將錯誤外部化：患者會將所有失誤歸因於外在環境（員工太笨、資料不全、廠商欺騙），而非自身認知功能。
高明的偽裝策略：許多高階患者在早期會發展出補償技巧，讓秘書記住所有事項、會議由下屬先發言、用拖延迴避需要當場記憶的場合。這些偽裝成功，反過來強化「我沒問題」的信念。

高管失智症可能帶給企業的危機？

比突然失能更可怕：這些現象對企業形成『沉沒式破壞』。這種潛伏且否認的狀態，不會造成瞬間崩潰，而是緩慢腐蝕組織的理性決策根基：

決策品質逐漸惡化：初期忽略細節、偏好熟悉方案；中期出現決策矛盾（今天同意，明天推翻）、延遲關鍵判斷、對風險的評估異常樂觀或多疑。
內部政治激化：當高階主管無法理性仲裁衝突，或反覆偏袒特定對象（因為只記得最近或最強烈的情緒訊息），會引發派系鬥爭與資訊壟斷。
關鍵業務的隱形炸彈：財務簽核遺漏、策略夥伴關係因失禮而破裂、重大投資基於錯誤記憶推進，這些損失往往數月或數年後才被發現。
無法交接的僵局：當事人堅稱正常，拒絕培養接班人、不願交接重要機密或人脈。等到認知突然崩潰，公司在毫無準備下失去最高指揮官。

這對人資與經營層是說不出口的困境，難以處理的兩難。企業幾乎無法強制處理以下問題：

法律與隱私限制：法律上你不能逼他檢查，不能因為他重複問問題就調職或開除，那是歧視。
董事會的集體迴避：如果他是創辦人或大股東，誰敢提議「我們來評估一下老闆的大腦」？那會被認為是逼宮。於是所有人一起演戲，直到出事為止。

人資在預防高管失智症引發企業危機的策略操作

人資能夠採取的預防思維是從「對人」轉為「對制度」。雖然執行困難，但以下幾個方向值得人資與治理層審慎評估：

將認知功能納入高階主管定期健檢模組：將認知健康納入治理，並非僅是關懷員工，而是「保護股東權益」的一部分。如同心電圖或腫瘤標記，不針對個人，而是公司治理的一環。可透過與醫療機構合作，提供自願且保密的評估。
建立強制性團隊決策與接班人制度：任何重大決策需經核心團隊覆核，且關鍵職位必須有書面的接班人計畫。這不是因為懷疑老闆失智，而是本來就該做的風險管理。
設計有尊嚴的榮譽退場機制：預先建立「資深顧問」或「名譽職位」制度，保留行政資源（秘書、辦公室），但逐步限縮其在財務簽核與人事任免上的最終決定權。這種「留面子、撤實權」的緩衝期，能有效降低當事人的防衛心與權力焦慮。
讓『認知健康』變成董事會可以聊的話題：定期舉辦高階健康風險議題的內部研討，讓「討論認知功能」去汙名化，避免成為禁忌話題。
建立一套非正式的觀察清單：決策風格是否劇烈改變，例如從過往的深思熟慮轉變為異常樂觀或無端多疑。社交是否有過失行為，在重要場合出現失禮行為或情緒調解失衡。依賴度是否異常增加，是否過度依賴特定幕僚來回答簡單問題或進行日常溝通。

看不見的風險，才是最貴的風險。失智症的「潛伏期」與高階主管的「否認期」，構成企業管理中最難啟齒、也最難處理的灰色地帶。它不會出現在財務報表上，卻會一點一滴侵蝕決策品質、組織信任與關鍵業務安全。

人資無法獨自解決這個問題，但可以率先將它從「不能說的祕密」轉為「可以討論的風險」。唯有讓制度走在個人之前，公司才不會在最後一刻才發現傷害早就造成了。